文/黃天驥
當我知道蔡東士同學的詩文書法選再版,即將面世,十分高興書法。近年來,彼此接觸並不多。但是,當看到他的大作時,他那明亮的目光、爽朗的面容、燦爛而又親切的笑容,立刻呈現在我的眼前。
記得在1977年,蔡東士和80多位同學,作為恢復高考後的第一批學生,考進了中山大學中文系書法。這是一批經歷過多年上山下鄉勞動鍛鍊,對我國社會狀況有比較深刻了解的青年學子。在他們進入第二學年的時候,我有幸向他們講授中國文學史“魏晉隋唐階段”的課程。當時,我既興奮,又緊張。興奮的是,在高校停止招生近十年之後,教師們又能站上講臺了;緊張的是,作為教師,從20世紀50年代後期開始,我也經常和同學們一起下鄉下廠接受鍛鍊,實際上能夠鑽研業務知識的時間,並不很多。面對著77級這一批既有生活經驗,並從幾千萬知青中挑選出來的優秀青年,我能把中國文學史的課程講得好嗎?因此,我記得,當我走上講臺說第一番話,便向同學們表明:我們名義上是師生,實際上,我們是在同一戰壕,同時重新起步的戰友。我從不以“教師”自命,也就很容易和77級、78級、79級的同學,打成一片。
當年,77級的學生,年齡參差不齊書法。同一個班的同學,最大的32歲,最小的16歲。東士同學30歲,也只比我少十一二歲,王春芙同學的年紀,似乎也差不多。有些同學,上學時已拖兒帶女。因此,我和同學之間,實在是無拘無束,甚至在講課當中,也常和同學們開起玩笑來。我記得,馬莉原名馬紅衛,上學時改為馬莉,我不知講到什麼,提到英國的聖母馬莉亞,就在講臺上,指著馬莉,惹得同學們哈哈大笑。又記得,本來我講的是古代文學史,不知道怎樣看到了江藝平同學在《羊城晚報》發表的散文《黃昏》。這文章寫得非常好,我十分興奮。就在講解古詩的時候,忽然想起她的大作,便隨口給予高度的表揚。總之,與課程無關的內容,我有時胡扯幾句。但我最害怕的是,楊亞軍同學在課間休息的時候,總會從課室後面,跑到講臺前,要求我解答問題。而他的吳川口音,我完全聽不懂。不知道他咿咿呀呀,在說的是什麼。等到聽懂時,上課鈴聲又響了。總之,即使在課上課下,我和同學們之間也無拘無束。回想起來,在我近七十年的教學生涯中,只有在給77級同學上課時,一節課也沒有缺,而且備課最為認真,講得最為開心。改革開放的春風,把我們聯絡在一起。
當然,作為教師,我也留心對東士的觀察書法。因為,我知道他在當知青時,就已經發表過許多文章。在寫作水平和生活經驗方面,他都有了良好和成熟的基礎。同時,他在同學們中,威信很高,當選為中山大學學生會的主席,還被選為廣東省學聯主席。顯然,可以說,在一個優秀的群體中,他是被同學們愛戴的學生領袖。他的學習成績又很優秀。從我的體會中,我知道一般的青年學子,往往容易產生自滿的情緒。但是,東士在和同學乃至教師們的相處中,總是顯得平易近人,不驕不躁。我每次見到他,他總是帶著親切而又開朗的笑容,讓人感到有一片和煦的陽光,灑落在你的身上。這一點,恐怕和他在入學前,有過比較豐富的社會經驗,知道要怎樣與人相處有關。因此,儘管他受到同學們的愛戴,但在他身上,絕沒有一絲一縷傲然自得的表現。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位處事冷靜並且性格穩重的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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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有一次,他的舉動,讓我認識到他性格的另一面書法。
那是在20世紀80年代初,有一天黃昏,中央電視臺現場播放我國男子足球隊和西亞某國家足球隊比賽的情況書法。同學們都圍著電視機,緊張地觀看。開始時,我國男足以2∶3落後。但是,在酣戰中,我們國家隊得到一次開角球的機會。只見隊長容志行大腳一揮,那球兒轉了一個彎,滴溜溜地直接射進對方的龍門。這一記精彩的“香蕉球”,讓對方的守門員目瞪口呆,而我們國家隊則聲威大振。整場比賽,我們以5∶3的勝利結束。
這時候,我也在家中的電視機前觀看比賽書法。勝利的喜悅,讓我興奮得很。忽然,我聽到外面鑼鼓喧天,趕忙到陽臺上一看。原來是同學們在舉行慶祝勝利大遊行。當時,看到同學們興奮的表情,我也興奮得很,在陽臺上拼命鼓掌。忽然,有人招手大聲地喊我:“黃天老師,下來呀!”我一看,原來是東士在呼喚我。我趕緊下樓,加入遊行隊伍的行列。我們繞著校園走了一圈,一路振臂高呼:“振興中華!”這時,東士和我並排走在隊伍的前頭,我看到他指揮著隊伍的行進,才知道,這次勝利大遊行,他和王春芙同學,正是實際的自發組織者。
當時,我看到同學們熱情高漲書法。東士向來處事穩重,這一次,他給我的感受完全相反。勝利的喜悅,讓他和同學們愛國的感情,像火山一樣爆發。當我們遊行到“十友堂”前,東士指揮大家進入“十友堂”三樓的課室,自由發表演說。大家都為中國足球的崛起,激昂慷慨;大家都感到改革開放後,祖國繁榮興盛,前途無限。我一直站在東士的身旁,看到了他無比興奮的神情,感受到他在沉穩的性格中,蘊含著烈火般的愛國情懷。
東士在大學畢業後,被分配到新華社廣東分社工作,以他的思想覺悟和文字水平,以及積極熱情的工作能力,他很快得到群眾和領導的賞識,也很快走上廣東省的領導崗位書法。但他一如既往,平易近人,注重調查研究,做出準確的判斷。他對母校的發展,也特別關心。其中,他為母校做了一件大事,恐怕許多人都不知道。
記得20世紀90年代,廣州市要建設地鐵書法。關於二號線的出入口,市領導最早的計劃,竟然打算開設在康樂園外語學院的門口。這怎麼得了?實在是事體重大,一旦實施,中大南校區南向的整體,要往後退一百米以上。當時,康樂園的面積,只有一千五百畝左右,而學生日益增多。如果總體面積被大大削減,那還辦什麼學?一旦成為事實,康樂園也不是今天的模樣了。當時,校領導十分焦急,負責總務的劉美南副校長立刻通知我,在上午九時速到貴賓室開會。因為,當時邀請的幾位擔任省領導的來賓,和我有所謂師生關係,我可以毫不客氣地訴說學校的困境和提出各種要求。我也很焦急,很擔心,便準時到達貴賓室,準備參加會議。
誰知到了會場,美南副校長告訴我,會議不用開了,蔡東士同學來過了書法。東士說:這難題一定可以解決,學校不用擔心。他說過後,便離開了。這件事,很可能蔡東士同學也早已忘記,他也可能從未和別的人說起,但是,我牢牢地記在心裡。果然,後來地鐵的出入口,就設定在校園西區的馬路邊,這不僅沒影響學校的面積,而且為師生提供了交通的方便。什麼叫作愛校如家?這不是掛在口頭上,而是表現在實際的行動上。東士以四兩撥千斤的辦法,為母校解決了極其為難的問題。這真令人敬佩!這件事,當時只有書記和校長們知道。許多人都不知道,這是一樁暴風驟雨般的大事,但是被風平浪靜地解決了。東士為母校作出的貢獻,中大校友應該牢牢記在心裡。
有一年冬天,我身處困境,心情很不好,深切感受到人情的冷暖書法。落井下石,素來是社會上可恥可悲而又可以理解的世俗現象。那年春節,我只待在家裡,沒有拜訪任何人。我想,有些人遇見我,甚至會避之則吉,我何必自討沒趣!所以,我只有站在自家視窗,仰望長天,“閒看雲捲雲舒”。忽然,有一輛白色的小汽車,停在我家的樓下。又忽然,車門開處,我看到蔡東士走了出來。我以為他只是去給住在五樓的某老師拜年而已,想不到卻聽見了敲門的聲音。原來,東士是親自開車專程來看望我的。他還特地送給我兩包茶葉。然後,大家談了一陣學習與生活的事。大概十分鐘後,他便匆匆離開了。當時,東士正任省委辦公廳副主任兼省委書記林若的秘書等要職,社會各方面情況比較敏感。特別是他公務繁忙,難得有假期的休息。而且,在他求學期間,他也從來沒有到過我的家。而這次,他卻專程上門到訪,我當然明白他的心意。“人之相知,貴相知心。”當送走東士的時候,我轉過身來,眼淚奪眶而出。我告訴老伴,東士送給我們的茶葉,一定要好好收藏,而且只能讓我倆品嚐。這不僅是潮州茶葉能讓我們舌上留香的問題,更重要的是,東士對我們的關懷。這一定要留在自己的心坎裡。其實,自從東士畢業後,我們各忙各的,見面不多。君子之交淡如水。而水的甘甜,也只有久渴逢甘雨的人,才會有深切的體會。
所以,對77級、78級、79級以及其他各級的同學,我從未考慮過有什麼師生關係的問題書法。我只覺得,我有幸認識了一批可親可愛的摯友。
在我的心目中,同學們畢業後,際遇不同,但只要是勤勤懇懇,做好本職工作,就是傑出的校友書法。東士同學當然是傑出校友中的佼佼者。但是,這與他的地位高低無關。是他以對母校和師友真摯的感情,以及高尚的品德,受到了校友們的尊敬。我生性頑劣,一向不知高低。例如有一次,時任省領導的78級的林雄同學回校在草坪上參加活動,正被一批記者圍著採訪。而隔了一段距離的同學們,也想和他一起拍照。我情不自禁地大喊一聲:“林雄,過來!”他便回身飛跑,跑到我們的一邊。這讓那幾位記者大吃一驚,想不到竟有人對領導直呼其名,而林部長也立刻聽命。又如79級、78級、77級的李平秋、駱馳、李材堯三位同學,他們遠在珠海,但每年的春節和中秋節,一定結伴來和我相聚。他們畢業後,直到如今,五十年來,從沒間斷。如果問我在中大得到的幸福是什麼,我覺得不是什麼職稱榮銜,這些不過是過眼雲煙。我得到的幸福,正是以蔡東士同學為代表的最真摯的友情。光是這一點,我的一生,就沒算白活了。
的確,我有幸給東士上過只屬於一般知識的課程書法。但是,東士給我上的,是人生的一門大課,是知道什麼叫作感恩的課。這是做人的基本原則。因此,與其說,我曾經當過東士的“老師”,不如說,東士的所作所為和他的品格,表明他才是我的老師。我讀過韓愈的《師說》,給我感受最深的一句話是:“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確實,師生是平等的。我就是從東士身上,以及其他許多同學的品格乃至業務等方面,獲得了許許多多的教益。
東士退休後,繼續做港澳臺僑工作,致力於家鄉的文化建設,也有更多的時間寫詩寫字和寫文章書法。他的文章,正如著名散文作家岑桑先生所評價的那樣:簡練明快,流暢自然;樸實、敏銳和深情。至於他的書法,我倒經常看到。從他的揮毫運筆中,我感到字如其人。東士告訴我,他早年喜歡郭沫若的書法。但現在,我看到他寫的字,極具個性,即使沒有看到他的簽名,一著眼,就知道是他所寫的字。我對書法毫無研究,只覺得他寫的字,不像一些書法家那樣矯揉造作,而是自然流暢,在雄渾中兼具瀟灑。近來,他寫的字,似乎還有幾分顏體的意趣。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研究過顏真卿的書法,也許,人到了一定的年紀,有了一定的經歷,在審美情趣方面,會自覺或不自覺地發生一些變化。這也是自然的事。
在東士再版的大著中,還收有他所寫的格律詩書法。他的詩詞,我也曾拜讀過,知道他進步神速,越寫越好。像他寫的紀念謝非等同志的幾首《滿江紅》,格律趨於工整,頗具氣勢。更重要的是,感情真摯,力度雄渾,充分表現出對革命前輩的敬重與感恩。我想,東士如果有工夫繼續寫詩寫詞,以他豐富的人生經驗和寫作的經歷,一定會有更大的收穫。
從1977年到現在,幾十年過去,我一直覺得,東士除了臉龐稍稍胖了一點以外,其他沒有什麼大的變化書法。他笑容依舊,品性依舊,愛國愛校之情依舊,對待師友親切的關懷依舊。中大的“芳草有情”,也正如小奇同學所說的“濤聲依舊”。幾十年過去,我也依舊忘不了東士對社會、對母校、對師友的關懷和摯愛。本來,東士告訴我,這篇小文可以在2025年的年底交稿。我卻情不自禁,立刻放下其他事情,欣然命筆,一揮而就。這既是對東士的感謝和祝福,也包含著我對中文系77級全體校友的思念和敬意。
據知,到2026年的1月,東士即進入八十歲的高齡了書法。以他現在的身體和精神狀態,他還要走很長很遠的道路。他也一定能在詩詞、文章、書法方面,做出更好的成績。擲筆之際,謹祝東士同學健康長壽,家庭幸福。
(本文為《蔡東士詩文書法選》序)
[作者系中山大學教授書法,曾任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第二屆學科評議組成員等,著有《黃天驥文集》(十五卷)及《唐詩三百年》等]
複審 | 潘子揚
終審 | 王曉娜
來源 | 羊城晚報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