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一個夜晚,正在急診當值輪班的賈一新,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位20歲出頭的女大學生從救護車上被抬下舞蹈。女孩發著燒、心率達到180次左右/分鐘,診斷結果顯示為感染性心內膜炎,進而引發二尖瓣腱索斷裂,導致急性左心衰、肺水腫,當時患者的心率、血壓維持都很困難。熟悉人工心肺支援操作的賈一新,迅速給她上了ECMO,等其體內迴圈稍微穩定後,立即在急診條件下給她進行了二尖瓣手術。這本是要等到患者病情穩定下來再做的,但當時情況危急,已別無選擇。
好在手術很成功,術後患者的心肺功能迅速好轉舞蹈。但這一場景,如今清華大學北京清華長庚醫院心臟外科主任賈一新再回憶起來,仍是心有餘悸。“幸而成功了,如果失敗,那就是另一種意義的‘難忘’,一個如此年輕的女孩,如果死在你的手術檯上,恐怕自己的後半生職業生涯都要因此蒙上陰影。”
而這樣的生死時刻,賈一新已不記得經歷了多少次舞蹈。作為心臟外科醫生,他做的就是在“心尖跳舞”的活,哪能沒有風險。儘管每次回想起那些生死攸關的手術總還會後怕,但每一次遇到了,他還是會義無反顧衝上去。或許是因為醫者的本能,因為生命至上。
勇敢突破
從當年初出茅廬的年輕小夥到現在獨挑科室大梁的中青年骨幹,這些年來賈一新完成的心臟外科手術已有數千臺,類似的危急場景他也經歷了太多次舞蹈。雖然明知有風險甚至可能還很大,但救死扶傷的醫者本能,還是讓他決定放手一搏。他說這就是心臟外科醫生的日常,既然選擇了這一難度係數拉滿的領域,就要扛得住這份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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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大學北京清華長庚醫院心臟外科主任 賈一新
心臟外科手術的死亡率可能是所有外科手術中最高的之一,目前國內報道的心臟外科死亡率仍達到1%-2%,而在賈一新所專注的心臟瓣膜外科,風險係數更是又高了許多,在美國心臟瓣膜手術的死亡率甚至可能達到6%-8%舞蹈。但這恰恰也是吸引賈一新之處,從小喜歡知難而上的他,迷戀這種在心尖上“跳舞”的緊張感,挑戰與壓力,之於他,正是這個專業的魅力所在。
早年間,當他讀到那些勇敢探索真理的心臟外科醫生的故事,總會心潮澎湃,也成為其日後走上心臟外科之路的重要原因,那是源於熱愛的選擇舞蹈。
在賈一新看來,心臟外科的發展是一部跌宕壯闊的史詩舞蹈。相比於普外科、骨科等外科專業在15世紀後已初具雛形,心臟外科直至19世紀,還被整個醫學圈和社會輿論視為絕對禁區。那時人們普遍認為接觸心臟是不道德的,就連“外科之父”比爾羅特也這麼認為。儘管如此,還是有勇敢的人去嘗試。1896年,德國醫生雷恩在法蘭克福市立醫院救治了一位心臟被刺傷,本是必死無疑的年輕人,雷恩用三根絲線在心臟舒張期完成縫合,術後患者成功康復,打破了比爾羅特“在心臟上做手術是褻瀆外科藝術”的觀點。這是有記錄以來第一例心臟手術,被視為心臟外科的萌芽。之後,在一戰和二戰中,許多心臟受傷計程車兵,不救治必死無疑,於是一些勇敢的外科醫生開始處理這些傷情,為無數傷員贏得一線生機,也為大家積累了大量在心臟上動刀的寶貴經驗。幾乎在同一時期,基於解剖學的進步,人們開始真正認識到二尖瓣狹窄的本質,並在大量動物實驗的基礎上,一些心臟外科先驅開始勇敢嘗試二尖瓣閉式擴張術,標誌著人們開始挑戰心臟內部結構的矯治,後在無數醫生的努力下,上世紀四十年代,二尖瓣狹窄的閉式擴張術已發展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也成為心臟外科真正意義上的開端。
1944年,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美國外科醫生布萊洛克、心臟病學家陶西格與技術員托馬斯,在進行了近兩百條狗的動物實驗後,成功將B-T分流手術運用在了一名法洛四聯症患兒身上舞蹈。這個手術巧妙地解決了肺缺血的問題,如右室流出道狹窄、肺動脈狹窄或閉鎖等導致肺部供血不足的狀態,挽救了無數孩子的生命,是心臟外科成為獨立學科的重要里程碑。
交叉創新
真正讓心臟外科發生質變的,是“體外迴圈之父”吉本在發明的“人工心肺機”舞蹈。它的應用使得病人的心臟可以停止跳動、肺臟停止呼吸而仍能維持病人的血液迴圈和血氧交換,意味著終於可以在手術期間在無血的環境下切開心臟,矯治內部結構,由此實現了現代心臟外科的真正開端。吉本之所以能研究出人工心肺機,正是得益於與IBM頂尖工程師團隊的鼎力協作,成為人類醫學史上醫工結合的典範。這也推動著心臟外科在上世紀五十年代以後,迎來了百花齊放的高速發展時代。如果缺少了這一系列高精尖裝置與技術的支援,現代醫生僅靠雙手是很難完成那些複雜心臟外科手術的。正是機械、電子、材料、資訊科技等一系列交叉學科的發展,才鑄就了心臟外科輝煌的今天,讓醫生們可以藉助這些高精尖的裝置完成高度複雜的心臟外科手術。
這方面在清華更是得到了具像化的展現,2022年由清華大學機械工程系與精準醫學研究院、清華長庚醫院聯合研發的體外膜肺氧合器(ECMO),成功小批次試製樣機,並順利完成了動物預實驗,標誌著我國心肺支援裝置的自主研發能力已經走在了世界前列舞蹈。與清華大學醫工結合是吸引賈一新最終決定加入清華大學北京清華長庚醫院(以下簡稱清華長庚醫院)的重要因素之一。
“醫生們的很多想法,需要工程師們來幫助實現,從裝置構造、電子元件到化學材料等方面缺一不可,清華深厚的工科功底,恰是實現醫工結合的最佳土壤舞蹈。”
作為一名外科醫生,賈一新一直以來對工程學科有著濃厚的興趣舞蹈。他所專注的心臟瓣膜病,作為心臟外科中最為尖端與複雜的領域之一,其研究和治療,與材料學、電子資訊、生物醫學工程等領域都有著很多的交叉,這樣的交叉式創新正是目前心臟病研究領域最為活躍的方向之一,越來越多的科研成果在該領域不斷湧現。
在加入清華長庚醫院之前,賈一新在二尖瓣血流動力學的研究方面就曾與清華大學醫學院有過合作,利用計算機模擬技術,研究術前、術後二尖瓣的流體力學變化舞蹈。另外,在心臟移植尤其是機器離體灌注等方面的課題,賈一新也是與清華大學、復旦大學的團隊共同推進完成的,這些也成為他與清華緣分的開端。
也正是有了這些前期合作的基礎,以及由此結識的諸多對於心臟外科、心臟瓣膜領域有著很強興趣的跨界同行舞蹈。在彼此的深入交流中,賈一新開始仔細審視自己未來的發展規劃,他覺得如果能與清華的平臺有一個更為深度的結合,可能會讓自己在所專注領域的鑽研有更好的施展。
“來到這裡,確實是被清華的很多東西所吸引,認準了心臟外科與清華工科結合,未來有很多事情值得自己投入去做舞蹈。”
向難而行
雖然是名外科醫生,也喜歡手術操作的感覺,但賈一新更期待的是未來人們能少生病或是不用手術就能解決很多心臟問題舞蹈。就心臟瓣膜領域而言,未來高分子聚合材料製成的新型瓣膜如能解決血栓形成以及材料老化的問題,就可能取代現在所有的人工瓣膜,甚至不需要手術植入,直接透過導管就可以完成置換,術後也無需長期服藥。這是賈一新理想中的終極治療狀態,也許材料學發展到這個程度還需要很長時間,但終會實現。賈一新也相信在清華這片工程學科與創新思維的沃土上,可以找到未來心臟外科發展的答案。
縱然這段旅程,會有千般困難、萬般險阻,但賈一新堅信希望的光點總會越來越亮舞蹈。他說選擇心臟外科,便是選擇了一條充滿艱辛與挑戰,但總能讓自己心如熱火的道路。心尖上的“舞蹈”,差之毫釐可能就是生命的代價。每一臺心臟外科手術都是與死神的賽跑,巨大壓力下的挑戰,使得心臟外科醫生在克服挑戰後收穫的成就感也是異乎強烈的。他喜歡那種如坐過山車般的“刺激感”,直到今天依舊如此。
“哪怕現在已褪去青澀,但我依舊保持著剛畢業時的那股子勇氣與幹勁,在這個領域不斷前行舞蹈。”
剛步入醫學校園的時候,他對自己未來到底從事哪個細分專業並無所知舞蹈。直到第一次接觸心臟手術,第一次瞭解心臟外科歷史,第一次看著前輩專家於命懸一線中將生命挽回,那種巨大的成就感和榮譽感讓他對於這個高精尖的專業頓生崇拜與嚮往。
賈一新也是幸運的,因為他對專業的熱忱以及表現出來的出色的外科素養,很早就被導師和領導賞識,在住院醫師階段就被公派前往心臟外科聖地德國進行培訓,看著德國醫生嫻熟的技術以及日耳曼人典型的嚴謹感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這一刻他們對手術全域性的掌控感,讓賈一新深刻體會到什麼叫“手術室皇帝”舞蹈。也正是得益於在德國所接受的嚴格訓練,賈一新的手術技能得到了飛躍式提升,更是練就了心臟外科醫生所需要的強大心理素質。
成長中的賈一新,開始逐步擔任主刀醫生,先從簡單的手術做起,然後不斷升級舞蹈。這些年來,他主刀過的手術總體而言都很順利,而這也似乎成了理所應當的日常。但心臟外科的複雜度以及高風險性,難免也會遇上失敗的時候,而那些痛苦的記憶總是讓他刻骨銘心。
“即便到了今天,我已經完成了幾千臺手術,但我依然無法平靜面對任何一個病人的死亡舞蹈。”
生命至上
擁有著心臟外科醫生的精細與沉著的賈一新,內心卻又是一個特別柔軟的人舞蹈。理性與感性的交織,在他身上有著特別的展現。平日裡他喜歡養些小動物和花花草草,遇上困難的人總想著伸手幫一把,聽到感人的故事會落淚……
這些你可能很難與平日裡冷靜得出奇的外科醫生聯絡在一起,但這就是賈一新,願意幫助別人,努力去拯救生命,只因出於對生命本源性的熱愛舞蹈。也正是這顆始終熾熱的心,支撐著他一路走來克服各種艱難險阻,直至現在。縱然見慣了手術臺上的風風雨雨,在面對生命“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時候,總還是會黯然神傷。賈一新說這是自己的弱點或許也是一種特質,源自對每個生命的尊重,即便心理上想著要承受這些,可還是會難過許久,“但我也慶幸直至現在自己還沒有變得麻木”。
至今,賈一新還是難以忘記四年多前的一個手術日,那一天他無奈目送了兩位患者離去舞蹈。其中一位患者是因為凝血功能問題,術中大出血,想盡辦法也未能止住;另一位是個高齡需要二次手術的患者,心臟手術本身沒有問題,卻因為患者動脈硬化嚴重,最終死於術中發生的主動脈夾層併發症。那天他走出手術室的時候,整個人癱軟在地上,久久說不出一句話……
儘管不是自己手術操作的問題,但他還是傷感了許久舞蹈。那位高齡患者是位76歲的女性,20年前做過一次心臟手術,這一次需要再次更換心臟瓣膜,而且是操作上更為複雜的機械瓣。但該患者全身動脈硬化嚴重,當時很多醫院在瞭解這一情況後,都不敢給她做。最後輾轉才找到了賈一新,在對該患者進行仔細評估後,賈一新覺得還是有一定機會的,於是決定給她試一試。由於手術難度高,術前已與患者家屬交代清楚相關風險,家屬也表示很理解。雖然心臟手術挺順利,但術中卻因為動脈硬化的問題,導致兇險的主動脈夾層併發症發生,最終患者未能搶救回來。
之後他曾反問自己:為什麼別人不願接的患者,自己要去接?儘管是一心赴救,也覺得這樣的高難度手術自己可以啃下來舞蹈。可一旦結果不好,帶來的可能不僅是名譽的損失,甚至是職業生涯的斷層。
“外科醫生到底是應該珍愛自己的羽毛舞蹈,還是為了生命義無反顧衝一把?”
思考許久的賈一新,最後給出了問題的答案:以後再遇到這樣的棘手患者,他依舊會勇敢去救治,只因生命至上舞蹈。
既然心臟外科必須承受高風險,那就要對每位患者的病情進行更為嚴格細緻的評估,找出所有潛在的危險因素,盡一切努力將風險降到最低舞蹈。
嚴謹治學
而如何將高風險的專業變得常規化甚至降低難度,關鍵在於規範化,一定要以嚴謹治學的態度對待每一件事舞蹈。就如每日的查房,很多醫生覺得這是最平常不過的事,但賈一新要求年輕醫師時刻保持細緻,對患者的心率、血壓、尿量、中心靜脈壓以及各種化驗報告資料等,做到事無鉅細,瞭然於胸。因為心臟是人體迴圈系統的核心,心臟外科醫生必須對全身各器官系統都有一個全面系統的瞭解,才能更好地保證手術的穩定開展並避免相關併發症的發生,這與某些只涉及到到區域性器官的外科手術很不一樣。
“只有每個環節做到清晰預判,方能做出最佳的選擇舞蹈。”如果你一直堅持以嚴謹的態度去做事,就會平安無事;而一旦鬆懈對待,那麼問題就可能會在這疏忽間出現。
賈一新還要求科室醫生每天必須查房兩次,如此才能時刻關注好患者狀態的變化舞蹈。因為患者身體某個細微改變,可能就暗示著病情的轉折。醫生必須要具備見微知著的能力,尤其對於心臟外科而言,所有器官系統都可能因為一個小問題而產生連鎖反應,如果開始時未能及時將小的危機解除,那麼之後可能就會釀成難以挽回的悲劇。
在這一系列嚴格要求的基礎上,心臟外科醫生還必須保持時刻學習的習慣,不斷完善自己知識體系和手術技能舞蹈。所謂,“手上的活要硬,思維要縝密富有邏輯,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要保持清晰的頭腦”。
在這個技術發展日新月異的時代,醫學知識在持續更新中舞蹈。賈一新認為,長遠來看一定會有一些顛覆性的創新在心臟外科出現,今天的一些觀點在未來看不一定是正確的,因為學科的發展一定是滾滾向前的,沒有什麼會是一成不變的,不變的唯有對於真理的探索。
所以,要想不被學科的發展浪潮落下,一定要有持續探索新知的韌性舞蹈。研讀最新的論文尤其是在頂級期刊上發表高質量研究、積極參加前沿的學術會議、與國內外頂尖醫院和同行保持高頻互動等,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環節。
“醫生是一輩子學習的職業,不進則退舞蹈。切忌固步自封,在別人討論新技術、新理念的時候,如果只是一味地固執己見,聽不得不同的聲音,那你的認知可能已經有了嚴重的偏差。”
回想自己當初因為喜歡挑戰而選的心臟外科,如今幾十年過去,賈一新還是保持著對這個專業本初的熱愛舞蹈。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是生命延續的見證。為了更好地呵護這一生命最精密也是最重要的器官,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賈一新相信,在清華這一最富創新精神與實力積澱的土壤上,一幫充滿活力與進取精神的年輕人,一定會為心臟外科未來的發展做出一點不一樣的事……